第一百三十五章 局中棋


头。少年的声音清脆活泼,像春日檐下的风铃,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陌生的寒意。

    吃完东西,江辰又盯着他把药喝了,这才满意地拍拍手:“好啦,你接着休息,我不吵你了。晚点我再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露出虎牙:“对了,我得给你起个名字!既然你不记得了……就叫沈安吧,平安的安,希望以后都平平安安的!”

    门轻轻关上。房间里恢复安静,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沈默躺回去,看着帐顶。这一切都太不真实。从地狱到天堂,只需要一个晚上,一个叫江辰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——少年笑起来时的酒窝,喂粥时认真的神情,说起家常时眉飞色舞的样子……

    没有算计,没有目的,纯粹的善意。

    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还活着,还是一个“人”,而不是一具只为觅食而移动的行尸走肉。

    眼睛又热了。他侧过身,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。枕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门又开了。沈默以为是江辰,睁开眼,却见一个中年***在门口。

    男人约莫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穿着深褐色团花锦袍,面容和善,眼神却很精明。他手里拿着个暖手炉,站在那儿打量沈默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男人开口,声音温和,“我是江辰的父亲,江万财。”

    沈默想坐起来,江万财摆摆手:“躺着吧,刚醒别乱动。”

    他走进来,在江辰坐过的凳子上坐下,把手炉放在桌上。“辰儿都跟我说了,你饿晕在街上,不记得以前的事。”

    沈默点头。

    江万财看着他,目光在沈默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他放在被子外的手——那双手虽然粗糙,但骨节匀称,指甲修剪过(虽然现在脏了),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。

    “听口音,你不是本地人。”江万财缓缓道,“北边来的?”

    沈默茫然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身上有些旧伤,尤其是左肩和后背,像是刀剑伤。”江万财继续说,“大夫看过了,说是几个月前的伤,已经愈合了,但伤得不轻。”

    沈默一愣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些伤。是了,醒来时浑身都疼,他只当是冻的、饿的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重复,声音里多了丝惶惑,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
    江万财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好,那就不提以前。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
    打算?沈默苦笑。一个乞丐能有什么打算?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第三次说这句话,忽然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。

    江万财摸了摸下巴,沉吟道:“这样吧,你既然无处可去,就先在这儿住下。养好身体再说。辰儿那孩子……心善,见不得人受苦。他既然把你带回来,就是缘分。”

    沈默猛地抬眼:“江老爷,我……我不能白住。我可以干活,什么都能干。”

    “干活?”江万财笑了,“你看看你这身子骨,现在能干什么?先养着吧。等好了,要是愿意,可以在我铺子里帮忙。要是不愿意,想去哪儿,我给你备点盘缠。”

    沈默眼眶又热了。他撑起身子,想下床磕头,被江万财按住了。

    “别这样。”江万财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休息。辰儿那孩子没什么朋友,你陪他说说话也好。”

    江万财走了,留下那个暖手炉。沈默抱着手炉,呆呆地坐在床上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渐暗,雪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淡金色的夕阳余晖,照在竹叶的残雪上,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门又开了条缝,江辰探进头来,小声问:“我爹走了?”

    沈默点头。

    江辰这才进来,手里抱着个包袱:“我给你找了几件衣服,旧的,你别嫌弃。你原来的衣服……李婶说太破了,洗都洗不出来,给扔了。”

    包袱里是几件半新的棉袍、中衣,料子普通,但干净厚实。还有一双布鞋。

    “你先凑合穿,等过两天身体好了,我带你上街做新的!”江辰把衣服放在床边,眼睛亮晶晶的,“对了,你想好名字了吗?我觉得沈安挺好听的。”

    沈默看着那堆衣服,喉咙发紧。良久,他低声道:“就叫沈默吧。”

    “沈默?”江辰歪头想了想,“沉默寡言的那个默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好!沈默沈默,听着就沉稳!”江辰一拍手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晚膳你想在房里吃,还是去饭厅?我爹说,你要是能走动了,就一起吃饭,热闹。”

    沈默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,那句“我在房里吃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“……饭厅吧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!”江辰笑得眉眼弯弯,“那我待会儿来接你!你先歇着!”

    他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沈默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。竹影在窗纸上摇曳,像一幅水墨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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