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人间客


    这感觉已不是单纯的腹中空鸣,而是一种侵蚀骨髓的空洞感。起初是胃里火烧火燎的疼,后来那疼痛麻木了,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发冷,冷得他牙齿打颤,哪怕把身体蜷成最紧的姿势,寒气还是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。

    三天了。他三天没吃上一口正经东西。

    昨日在码头,他跟在一群流民后面,想接点卸货的活计。监工的矮胖男人斜眼打量他,嗤笑:“就你这身板?麻袋都比你壮实!滚开,别挡道!”

    他求了又求,说自己只要半份工钱。最后监工烦了,扔给他一个脏兮兮的窝头:“去去去,边上啃去,别死在这儿晦气!”

    那窝头硬得像石头,掺着麸皮和说不清的杂质。他小口小口地啃,在嘴里含软了才敢往下咽。吃到一半,一个老乞丐蹒跚着过来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他犹豫片刻,掰了另一半递过去。

    老乞丐接过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,哑着嗓子说:“后生,你不是这儿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确实不是。可他是哪儿的人?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记忆始于三个月前,他在邯阳城外的荒道上醒来,浑身是伤,头痛欲裂。过往的一切像被浓雾吞没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名字:沈默。再往深里想,便是一片空白,只有隐约的刀兵声、喊杀声,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。

    他试过打听。可邯阳城没人认识他,看他衣衫褴褛、神色茫然,只当是个失心疯的流浪汉。他唯一记得的,是自己似乎会些拳脚功夫——有一次几个地痞想抢他最后半块饼,被他下意识地几下撂倒。可那之后,他就更饿了,因为用力过猛,虚汗湿透后背,眼前阵阵发黑。

    此刻,城隍庙外又飘起细雪。

    庙里聚着七八个乞丐,围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。没人叫他过去。他刚来时不懂规矩,凑近过一回,被一个独眼的老乞丐用木棍赶开:“新来的滚远点!这地儿有主了!”

    他缩回角落,听着那些人低声说笑,分食不知从哪儿讨来的残羹冷炙。空气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——许是某家酒楼倒出来的泔水。他喉结滚动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不能看。越看越饿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试图用睡眠对抗饥饿。可一闭眼,那些破碎的幻影又来了:金戈铁马,旌旗猎猎,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城楼上纵身一跃……每次都是这个画面,每次都卡在跃下的瞬间惊醒。

    冷汗涔涔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庙外天色已暗,雪下得更密了。远处的街市亮起点点灯火,隐约传来食肆的喧闹声、酒香、饭菜香……那些声音气味顺着风雪飘进来,变成最残忍的折磨。

    他扶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腿软得打颤,眼前金星乱冒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,要么今夜冻死在这里,要么……

    他踉跄着走出城隍庙。

    雪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,伙计们打着呵欠上门板。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,笼屉里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热气,脚像生了根。

    “去啊,”心底有个声音说,“去讨一个。跪下磕头也行。”

    可身体僵着,动不了。那点残存的自尊,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死死地拽着他。

    老板娘似乎察觉到了视线,抬头看过来。那眼神他太熟悉了——警惕、厌恶、驱赶。她迅速把最后几个包子收进篮子,砰地关上门。

    他转身,漫无目的地走。

    去哪里?不知道。只是不能停在原地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
    转过一条小巷,眼前忽然开阔。是城中最大的酒楼“醉仙楼”,三层飞檐挂着大红灯笼,照得雪地一片暖黄。楼里丝竹声声,笑语喧哗,酒肉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。

    他靠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,看着那扇朱红大门开了又关,锦衣华服的客人进进出出。有小厮在门口点头哈腰,有马车辘辘驶来,丫鬟扶着珠翠满头的夫人下车……

    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荒谬。同一座城,同一场雪,这边是饥寒交迫的绝路,那边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。中间隔着的,不过是一条三丈宽的街。

    胃又开始抽搐,这一次疼得他弯下腰,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墙上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要死了吗?

    也好。这浑浑噩噩的三个月,这不知来处、不见归途的日子,也该到头了。只是……心底那股空落落的不甘是什么?那些破碎的幻影想告诉他什么?

    他缓缓滑坐在地,背靠着墙。雪落在肩上,起初是凉的,后来就感觉不到了。意识开始飘忽,像断线的风筝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……

    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一个少年。

    少年穿着月白的锦袍,外罩银狐毛滚边的披风,约莫十六七岁,圆脸,眼睛很亮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少年蹲在他面前,好奇地打量他:“你怎么睡在这儿?不冷吗?”

    他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少年解下披风,盖在他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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