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:蚕丛
巴人军歌。
歌词许多成都人已经听不懂了,只能听见一声声短促高亢的呼喊,从城门下一直传向升仙桥。
当数百名武士一起唱出来,那种雄壮和苍凉,一下就穿越了时空,让人仿佛是置身於那个茹毛饮血的时代!
而前方,已经出城的西川诸军们在听见歌声後,也纷纷用槊杆敲打盾牌作为回应。
两边的百姓原本还在说笑,到这时反而慢慢安静下来。
因为所有人终於意识到,这些川军武士们踏上的是一场决定天下的大决战!
而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!
……
当中军前部全部出城以後,天色已经大亮。
升仙桥北面早已筑起一座三尺高的黄土坛。
坛前竖着三面大纛,中间是王建的「许国公」大纛,左边是大明日月旗,右边则是一面绣着「王」字的帅旗!
而牙旗之下,摆着武成王太公与汉寿亭侯关羽的神位。
坛前左右各放着一面大鼓,鼓旁立着全副披挂的川军武士,再往前则是三牲、酒樽、香案和铜盆。
出师之前举行禡祭,是军中旧礼。
只是今日除了禡祭,还有一场蜀地军民极为熟悉的傩仪。
中军抵达升仙桥以後,三通鼓响,各军依次停下。
长槊竖起,军旗收拢,骡马和辎重则被带到道路两侧。
紧接着,十二名戴着木制兽面的傩者从桥下走出。
这些面具都是成都工匠新制,有虎、熊、罴、豹,也有青面獠牙、额生双角的山鬼。
面具外涂朱漆与黑漆,眼窝里嵌着铜片,被火把一照,便发出幽幽冷光。
走在最前面的方相氏蒙着熊皮,脸上戴一副黄金四目的大面,身穿玄衣朱裳,左手执戈,右手举盾。
他先绕祭坛走了一周,随後突然用长戈重重击地:
「逐疫!」
身後十二名傩者一齐顿足,大唱:
「逐疫!」
「逐不祥!」
「逐不祥!」
鼓手擂响大鼓。
这些傩者便在祭坛前跳跃奔走,有的以木刀劈斩,有的下腰搜寻,还有两人疯狂抖动,还有人将燃烧的艾草与柏枝投入土坑。
青烟很快顺着晨风吹进军阵。
大量的武士连眼睛都睁不开,不过他们并没有抱怨什麽,因为这是为大军赶走路上的疫鬼、山魈和恶气。
蜀地山中瘴疠极多,大军一旦染病,有死无生。
傩者最後来到玄色牙旗前,将一只代表疫鬼的草人放进火堆。
草人迅速燃烧起来,火苗吞掉画在上面的青面獠牙,周围军士顿时发出一阵欢呼。
可随着一声浑厚的铜鼓声响起,这些来自西川各地的武士们陆续安静了下来。
最後,祭坛後面响起几声苍凉弦音。
一名披着褐色长衣的老瞽者,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。
老者已经年过七旬,头发与胡须全白,双眼覆着一条黑布,手里执着一根大鸠仗。
成都人中有不少认识此人,这是蜀地有名的瞽史,名叫杜阿翁。
其祖辈世代居於湔山之下,不种田,不做官,只替蜀人记述祖先旧事。
许多早已无人识得的古歌,到了他这里,仍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。
王建为了今日禡祭,专门派人将他从灌口接来。
两个童子把杜阿翁扶到祭坛前,又在他脚边放下一只蒲团。
可老瞽者没有坐。
他先伸手摸了摸脚下黄土,随後仰起头,面向北方。
此时,四周鼓声渐止。
方相氏与十二傩者分列两旁,整个升仙桥外,只剩琴音低沉,余音袅袅。
杜阿翁随後走上木质的祭台上,将大鸠仗往地板上一顿,开口便是苍凉:
「执长槊的儿郎啊,先把槊尾立在大地。」
「挽强弩的儿郎啊,先把弩锋朝向青天。」
「从成都来的人,从梓州来的人,从夔门、巴山与岷江两岸来的人,都请停下脚步,听一听我们祖先的名字!」
两旁傩者以戈击盾,发出一声闷响:
「听祖先的名字!」
老瞽者继续顿大鸠杖,继续吟唱:
「那是很久以前。」
「久到剑门还没有栈道,成都平原还是一片黑色的沼泽。」
「久到岷山的积雪终年不化,奔流的江水像青龙,在原野,在低谷!」
「那时候,中原的王还不知道蜀道有多长,东方的诸侯还不曾看见峨眉山上的月亮。」
「可在群山环抱的土地上,我们的祖先已经点燃了篝火。」
「蚕丛王从岷山云雾里走来。」
「他的眼睛向外伸展,能越过九重山,看见日出以前的幽暗。」
「他的耳朵如兽,能听见春蚕在桑叶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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