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一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


体悲剧。

    “玄静师妹……”左从覃忙出声道。

    但话还未说完,便被李奕抬手阻止。听着玄静略带质问的口气,他没有拍案而起,也没有厉声驳斥,只是缓缓抬起眼,迎向对方那双不躲不避的眼睛。

    李奕知道,玄静所说也是实情。如“灭佛”这般自上而下的风暴,不可避免的会伤及无辜。

    地方官吏的颟顸不端,底层执行的粗暴变形,这些都是残酷的现实。

    李奕轻叹一声:“道长所见惨状,在下自不否认。地方执行之弊,官吏枉法之恶,我亦深恶痛绝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道长所问,此等惨剧是否必须?李某只能借一个比方,来向道长说明此中取舍之艰难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环视三人,缓缓道:“假想此刻,有一辆满载老幼、失控狂奔的马车,正冲向一条岔路。岔路左边,只有一人行走;岔路右边,却有五人在道。”

    “马车速度太快,势头太猛,已无可能立即停下。这时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——要么驶向左边,撞上那一人;或者,什么也不做,任由马车冲向右边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道长你来驾驶这马车,你该如何抉择?是眼睁睁看着五人被撞,还是牺牲一人救下五人?”

    这个后世著名的“电车难题”,被李奕以这种方式抛了出来,带着血淋淋的残酷逻辑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玄静闻言,顿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她并不愚笨,自然明白李奕这个比喻的深意。

    那失控的马车,象征着佛门过度膨胀带来的积弊,以及国家目前所面临的困境;而左边的一人,象征着在“灭佛”过程中,无法避免会被伤及的部分僧尼和信徒;右边的五人,则象征着若什么都不做,最终可能导致生灵涂炭的后果。

    玄静脸色微微发白,喃喃道:“莫非……就没有两全之法?”

    李奕摇头道:“世上并非所有的事情,都有完美的解决办法,现实情况总有轻重缓急之分。”

    “我大周北有契丹虎视,南有诸国割据,边境烽火连年。内却府库空虚,财政不济,十余万禁军将士及家眷,皆需朝廷供养。”

    “一旦祸起萧墙,胡虏乘虚而入,重蹈晋之覆辙,道长又觉得会有多少百姓遭难?是十万?百万?还是千万?届时,哀鸿遍野,国将不国,又岂止是几座寺庙倾颓所能比拟的?”

    过得一会儿,玄静平复了些情绪,语气带着恳切,道:“既如此,朝廷为何又要轻启战端,将“灭佛”所得靡费于军资粮饷,而不是用之于民,造福百姓?”

    “因为防贼千日,不如一绝后患!”李奕一字一句道。

    “天下尚未一统,我朝南北皆有敌患,他们的野心岂能受你我约束?哪怕我朝不主动兴兵,也要维持大量的军队,以作防备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一来,供养军队的钱花了,却改变不了僵持的局面,分摊到百姓头上的压力,依旧毫无减少。长此以往下去,什么时候又是个头?”

    “唯有以雷霆手段,将外部的威胁铲除,方才能有资格去谈休养生息。不然再大的慈悲心,也抵不过现实的困境。”

    “最起码有了佛门的这笔财富,用以充作南征的军资,暂时可以不用去向百姓摊派,而让他们再增加负担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,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时代的一粒尘埃,落在个人的头上,便重于泰山,没人想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代价。”

    “但时代情势已至如此,每个人都被裹挟着向前,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,以少数人之苦痛,换取一个天下安宁的机会……这是不得不做出的抉择!”

    玄静彻底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看李奕,也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低垂着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抹阴影。

    玄静无法反驳李奕的逻辑,那基于国家存亡的宏大叙事,沉重得让她感到窒息。

    她一路所见的那些惨状,在这冰冷的“两害相权取其轻”面前,似乎显得那么渺小,又那么无力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那些真实的惨剧与血泪,难道真能轻易抹去?

    李奕看着沉默的玄静,心中并无胜利的快意,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……他知道,这场辩论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
    他坚持了自己的立场,道出了残酷的现实。然而,他即便能说服眼前这位心怀悲悯的女冠,却无法说服这世道下的所有人。

    李奕心里很清楚,这乱世之中的百姓,饱受战火蹂躏,如惊弓之鸟,大多蒙昧困顿。

    崇佛便成了他们的心灵寄托。对于“灭佛”这件事,信徒们的抵触情绪,自然无法避免。

    就连许多官员私下里也颇多微辞,但他们不敢去指责皇帝,只能暗自埋怨提出此策的李奕。

    乃至于今日竟有人当面来质问他……李奕只觉得自己何其冤哉?

    说到底,“灭佛”这件事,就算没有他李奕出现,依旧还是会发生。

    不然去年刚拿下秦、凤四州,皇帝便迫不及待亲征江南,那如流水般消耗的钱粮要从何而来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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