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遵道而行,会心不远
改道不可了。
大挑可是昼夜不息的工程,不用想也知道寒冬腊月深夜有多冷。
用谢肇淛的诗来说,那就是“堤遥遥,河瀰瀰,分水司前卒如蚁,鶉衣短发行且僵……夜半西风天雨霜,十人八九趾欲断。”
徐州河段的维系成本太高了。
朱翊钧摇摇头,示意潘季驯继续休息。
他负手往堂屋相连的房间走去,弯腰护着头顶,艰难钻进低矮门框,还不忘问身后浅夫长:“今年收成如何?”
浅夫长跟在身后,神情萎靡:“不怎么样。俺租了十二亩地,今年就卖出去十五两二钱;正税三十税一,扣了五钱;租子交了五成,俺只落得七两三钱。”
“俺老母六十三了,一双儿女又正到谈婚论嫁的时候,这点钱肯定不够用。”
朱翊钧一边在房里踱步打量,一边想着事情。
他先前还疑惑:这些役夫总该有收入,如何就指着朝廷的工食过日子?
现在倒理解了:本来就不宽裕,只怕全留给家中妻儿——都怕遇到李贽那种情况,一个冬天过去,回家时妻女都冻僵了。
想通这一点,朱翊钧又按佃户收入推算了一番。
十二亩地,才卖出去十五两二钱;按市价五十三文一斗算,亩产也就三百三十六斤。
当初他在天津视察,抛开官吏堆得满满当当的亩产一千斤之说,当地百姓报的亩产也有四五百斤。
也不知是不是北直隶推广堆肥的成效——反正跟积极性没什么关系。
就在这时,蒋克谦从堂屋钻进来。
他看了皇帝一眼,转而对浅夫长开门见山:“大夫说,浅夫们的呕吐物腐臭难闻,让浅夫长把该扔的食物扔了,最好再煮点羹汤润肠。”
浅夫长忙不迭应是,向老爷们告罪一声,便要去灶屋执行医嘱。
朱翊钧闻言眉头微蹙,与张君侣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……
灶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勉强能照明。
灶坑的火刚熄,锅里的动物内脏仍冒着热气,与腐烂气味一同飘散在灶屋里。
蒋克谦吝啬地伸出两根手指,拨弄灶台边堆着的发黑棒子、烂菜帮子,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人食。
张君侣蹲在米缸前,神情难看,攥紧一把霉烂小麦,掌心被间杂的石头硌得发红。
还有几个长了绿毛的馒头,似是这场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,刚被浅夫长扔进泔水桶。
伙夫正拿火钳将烟灰里的木炭夹入罐子,一边捡,一边念叨:“干干净净哩”“长绿毛也管吃”“没来就洗好了”之类的话。
朱翊钧把黢黑的锅盖盖回去,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你们平日就吃这些?”
浅夫长局促地站在灶坑旁,感受到紧张氛围,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喉咙下意识一咽,小心翼翼回道:“张老主事被逮进去之后才这样的。口粮越来越糙,不是掺泥、壳,就是发霉。”
“再加上俺们这月不是倒欠衙门两斗粮嘛……”
“巡检老爷说,清账之前,俺们吃最差的一等。”
这话回得干干净净,落在空荡灶屋里。
朱翊钧很清楚。
窝案发生,不仅意味着官吏德操、权力监督、礼法制度出了问题,还意味着官场整体环境受到全方位污染。
权力主体及其权力过程,连同经济系统、社会结构、礼俗文化之间交织联动,浸渗相及。
在如今的徐州,州衙胆敢杀害同僚后恐吓家人,惠民药局要凌辱患儿母亲才肯施药,水司能打着新政旗号饿死役夫,都是司空见惯之事。
换言之,政治环境不好的地方,祈求官吏尚有人性,完全是奢望。
但即便心里清楚,当真亲眼看到水司发给役夫的“口粮”时,朱翊钧依旧被震撼得无以复加。
贪官污吏……已经不是人了啊!
相比朱翊钧的喜怒不形于色,蹲在米缸前的张君侣难掩悲痛。
后者伸手捡起绿毛馒头,放在面前看了又看,似乎在判断这种食物自己能不能吃得下。
然而只是想想,胃部便一阵翻江倒海,张主事弯下腰,发出阵阵干呕。
好一阵,他才站起身。
此时此刻,张君侣终于按捺不住,咬紧牙关,向浅夫长颤声质问:“最差的一等?”
“河道衙门的工食什么时候分了等次?”
“发了霉的米!”
“长了毛的馍!”
“腐烂的内脏!”
“水司的粮仓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些口粮!?这些腌臜东西,是人吃的么!?”
浅夫长被吼了一顿,低头不敢说话,微润的眼眶却表明,他也知道张老主事这通火是对谁发的。
张君侣焦躁地在昏暗灶屋里走来走去:“日省一斤粮!好个日省一斤粮!”
馒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,白色面粉与绿毛一齐从指缝溢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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